當政府推「安心診所」、推「永續醫療」，業界自己該推什麼？

「政府能畫底線、能設標準、能罰違規。但有些事，只能我們自己問自己。」

醫美這個產業，過去這幾年新聞不曾間斷。糾紛、訴訟、廣告爭議、跨境注射事故、未經充分告知的療程、藥品來源不明——每隔一陣子就上一次社會版面。每一次出事，業者的回應流程都一樣：澄清、切割、強調我們不是這樣。撐過兩三個禮拜，風頭過了，回到原本的日子，等下一次。但這一次不一樣。

針孔攝影機、未成年受害者、總裁被押、代言人切割、退費單夾帶拋棄請求權的條款、自救會三千多人——這一次，不是個案，是潰堤。輿論的反應大致分三種。第一種是憤怒——「業者怎麼可以這樣」。第二種是要求——「政府要怎麼管」。第三種是反思——醫界有資深前輩公開指出，這個產業的經營者未必具醫師背景，把醫療當商業操作，導致亂象叢生。三種反應都對。但都繞過了一個更底層的問題：

這個產業，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不問清楚這個問題，所有的憤怒、要求、改革，最後都只會讓這次出事的業者付出代價，但這個產業的結構，會繼續往同一個方向滑。下一次事件還是會來——不是針孔，會是別的——因為造成事件的條件，沒有改變。這篇文章想說的，是把那個底層問題打開來談。

醫療的本質，是社會信任資本

那麼這個產業要怎麼回到正軌？政府這幾年其實一直在推。

「安心診所」——由醫策會與衛福部主導，這是醫療品質的底線。 「永續醫療」——衛福部正在推，這是 ESG 框架下的轉型，四年內醫院評鑑將正式納入。 五月事件後，行政院召集跨部會研議特殊影像設備實名制、加重刑責、提高稽查層級。

這些都是 top-down 的、大方向的、框架性的。它們在做政府該做的事——畫底線、設標準、罰違規。但有些事，政府做不到、也不該做。例如：每一次諮詢時，諮詢師有沒有真的把風險講白？該說不的時候，醫師敢不敢說？療程結束後，有沒有人追蹤成效？員工被怎麼對待？廣告講的跟診間做的，是不是同一套？

這些東西，沒辦法靠法規規範到位。它們是價值觀，是文化，是現場每一個人的當下選擇。而這些東西，只能靠業界自己要求自己。

八成

這裡要講一件這個月被輿論淹沒的事實。全台灣有一千多家醫美機構。經過一個多月最嚴格的擴大稽查、720 家被檢視——超過八成合規經營。部分業者的自我要求，比稽查標準還高得多。

但這次稽查不會只看針孔。只要進來查，同意書、處方箋、廣告合規、藥品管理、醫師資格——全部會一起被看。一次事件，全行業被翻一次面。對那八成業者公平嗎？老實說，不公平。但也老實說：這是行業提升的契機。與其抱怨稽查、抱怨輿論、抱怨被連累——不如把這個月當成一次集體體檢。該補的補、該調的調、該講清楚的講清楚。因為下一次事件一定會來。不會是針孔，會是別的——廣告不實、藥品來源、未經充分告知的療程、員工被壓榨到崩潰。這個產業如果不在這次浪潮裡集體上一個台階，下一次就會更慘。而那八成已經在做對的事的業者——這次的浪潮，恰恰是讓你們的努力被看見的機會。當所有人都被檢視，已經準備好的，會浮上來。

那業界自己，該推什麼？

回到開頭的問題。

政府推「安心診所」，業界配合。 政府推「永續醫療」，業界跟上。 五月事件後，政府要修法、要稽查、要提高刑責，業界也得照辦。但這些都是「被推」。

業界自己呢？業界自己該推什麼？「安心診所」處理的是制度與品質的底線。「永續醫療」處理的是 ESG 框架下的長期轉型。但「在現場、在每一個當下，這個產業的人怎麼做選擇」——這件事沒有一個對應的語言。

它需要一個自己的詞。一個能讓現場諮詢師聽懂的詞。一個能讓醫師願意當作標準的詞。一個能讓員工說得出口、客人聽得明白的詞。一個能讓那八成已經在做對的事的人，有名字可以稱呼自己正在做的事。這個詞，是——負責任醫美。對客人的長期健康負責。對員工的職涯尊嚴負責。對社會的審美文化負責。對下一代還用不用得到的醫療資源負責。它不和「安心診所」競爭、不和「永續醫療」競爭——它承接這些框架、補上框架以外的東西。安心診所講合規。永續醫療講 ESG。負責任醫美講的，是這個產業在現場每一個瞬間的態度。

不只是醫美——負責任醫療

最後想說的是，這件事其實不只屬於醫美。任何自費醫療都應該負責任。

牙科自費療程、眼科自費雷射、生殖醫學、健檢、抗衰老、自費疫苗、自費藥物——只要進入「自費」這個範疇，商業屬性就會出現，醫療本質就有被商業稀釋的風險。

不一定是惡意，更多時候是結構性的滑坡——競爭壓力、業績考核、行銷外包、KPI 設計——這些東西在任何自費醫療領域都會出現。「負責任醫療」這五個字，未來可以是更大的對話。但讓我們先從醫美開始——因為這是現在最痛的地方。也因為，一個產業如果連自己最痛的時刻都不願意正視自己的本質，它就沒有資格繼續被信任。

回到原點

五月事件的痛，是這個產業二十年來最深的一次。但痛有兩種——一種是消磨意志的痛，一種是讓人覺醒的痛。決定它是哪一種的，不是事件本身，也不是政府的反應，更不是輿論的走向。是這些在現場的人，自己怎麼決定。

決定要繼續把自己當美容業的高階版，還是回到「醫療的延伸」這個本來的位置。 決定要繼續讓商業主導，還是把商業放回「輔助」這個它本來該在的位置。 決定要繼續等下一次事件，還是現在就開始集體上台階。「負責任醫美」，不是要創造一個新標籤、不是要立一面新旗幟。它只是想替那些已經在做對的事的人，補上一個共同的語言。當這個語言開始流通，下一個十年的醫美，才有可能跟今天的醫美不一樣。

下一期：把帳算清楚——負責任醫美，到底划不划算?第一期說過,代價我們講了,效益會一筆一筆算給你看。下一期就來算這筆帳。

對一家機構,負責任醫美算的不是這一單收多少,是這個客人三年後還在不在、會不會帶人來。對員工,它換到的是一份能說得出口的工作。對上游廠商,它是從加分項變成採購門檻之前的卡位。但更深的一個問題是——這個產業過去二十年,一直把獲利當目的,結果獲利愈來愈薄、信任愈來愈低、好人才愈來愈留不住。如果反過來,把「負責任」當目的,獲利會不會反而長得更穩、更久?這不是道德問題,是商業邏輯的問題。下一期,我們把帳攤開來看。

Jason楊聖懿   

學經歷:

17年醫美經驗| 醫美連鎖品牌營運總監| 聯合國Net to Zero淨零長認證 | 台灣ESG經濟促進協會 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