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 / 陳人輔博士
再生醫學長期以來的研究思維為:應使用同物種來源的細胞或生物訊號,進行生物體的組織修復,此前提不僅劃分了幹細胞治療的發展方向,也影響外泌體(exosomes)研究的早期脈絡。然而,最新研究論述卻逐漸顛覆過往的觀點, 直指外泌體的生物學意義可能並非侷限於特定物種或細胞族群,而是一種在演化過程中被高度保留下來的細胞通訊形式,其所攜帶的訊號分子,能夠跨越物種界線,被不同生物體的細胞所辨識並轉譯為功能性反應。此論點意味著再生與抗老化不一定是高等生物的獨有能力,而可能是一套在演化早期即已存在、但在老化與慢性疾病中逐漸被抑制的生理作用。
在此脈絡下,「非典型來源外泌體」便不再只指異種生物材料,而是一種更廣義的概念,即任何來自高度再生狀態、年輕生理環境或特殊組織階段的外泌體,都可能攜帶人類成體中已被弱化的再生訊號,而此概念為老化、骨質退化與組織再生提供了一條全新的理論路徑。
重新定義外泌體:從細胞分泌物到演化保存的訊號單位
外泌體最初被描述為細胞代謝過程中的副產物, 直到2000年代後期,研究才逐漸證實其在免疫調控、發育與疾病中的功能性角色。這類直徑約30–150nm的膜狀微小囊泡,主要經由囊泡小體形成,並選擇性地包裹特定蛋白質、脂質與核酸分子。
許多研究皆提出,外泌體並非隨機載體,其攜帶的物質組成高度依賴母細胞所處的生理狀態。年輕、代謝活躍或處於組織修復階段的細胞,會分泌出在功能上顯著不同的外泌體;相反地,老化或慢性發炎狀態下的細胞,其外泌體往往攜帶促老化、促發炎或抑制再生的訊號。這一發現,使外泌體被重新定位為透露著細胞生理狀態的「表現體」。換言之,外泌體不只是訊息的傳遞者,更反映了細胞內在狀態。此解釋為何來自不同來源的外泌體,即使施用於相同的受體細胞,也可能引發截然不同的生物反應。
老化與骨質退化機制的重譯:從結構失衡到訊號品質
在高齡化社會中,骨質疏鬆與相關退化性骨病變,長期被視為單純的骨密度下降問題。然而,近二十年的老化生物學研究已明確指出,骨質退化並非單一細胞或單一路徑失能的結果,而是一種高度系統性的老化表現。其核心不只是成骨細胞功能減弱或破骨細胞活性增加,而是整個骨髓微環境在老化過程中,逐步喪失對再生訊號的回應能力。
在年輕個體中,骨骼是一個高度動態的組織。成骨與破骨之間的平衡,受到幹細胞活性、免疫調節、代謝狀態與細胞外基質訊號的共同調控。然而,隨著年齡增加,骨髓中的間質幹細胞逐漸偏向脂肪分化路徑,免疫細胞則呈現慢性低度發炎狀態,促炎細胞激素長期存在,進一步抑制成骨訊號。這種狀態使骨質退化成為一種再生功能被系統性壓抑的結果,而非單純的鈣質流失。
在這樣的病理前提下,現行骨質疏鬆治療策略的結構性限制便顯得格外明顯。無論是抑制破骨細胞的藥物,或是促進成骨的激素類製劑,其作用模式多半建立在單一分子靶位上,這類治療在短期內確實能改善骨密度指標,但它們並未真正重建老化骨髓微環境的再生能力,反而可能因長期抑制或過度刺激單一路徑,導致骨質重塑的生理節律被進一步打亂。臨床上觀察到的顎骨壞死、非典型骨折或停藥後反彈現象,正是這種非生理性干預的延伸結果。
相較於傳統藥物,外泌體並非單一訊號,而是一組能同時影響成骨、免疫與基質重塑的複合訊息載體。多項研究顯示,來自間質幹細胞的外泌體,能抑制促炎免疫反應、促進成骨分化,並改善骨髓微環境對再生刺激的敏感度。這使傳統外泌體成為一種介於藥物與細胞治療之間的折衷工具,既避免細胞移植的風險,又保留部分再生調控能力。
然而,隨著研究深入,另一個問題逐漸浮現:傳統外泌體本身也會老化。來自成人或老年供體的間質幹細胞,其外泌體攜帶物組成已不再呈現強烈的再生導向,而是混合了促炎、抑制分化與代謝壓力相關的訊號。換言之,傳統外泌體雖能改善老化環境的一部分問題,卻難以真正逆轉骨質退化背後的訊號品質下降的問題。
於此,「非典型來源外泌體」的重要性才真正浮現。與其說它們提供了更強的治療效果,不如說它們提供了一個對照組,讓研究者首次能夠清楚辨識,在高度再生或低老化壓力的生理狀態下,骨細胞相關外泌體的訊號本該是何種樣貌。來自年輕個體、再生期組織或高度再生能力生物系統的外泌體,其攜帶物組成往往高度集中於促進組織重塑、維持幹細胞彈性與抑制慢性發炎的訊號組合。這類外泌體在動物模式中所展現的效果,並非單一改善骨密度,而是能在一定程度上重建老化骨髓微環境對再生訊號的回應能力。此項意義在於,它顯示骨質退化並非不可逆,而是取決於細胞是否仍能「讀取」再生訊號。非典型來源外泌體的價值正是在於它們展示了這些訊號在生物學上仍然存在,只是在人類老化過程中逐漸被掩蓋。
因此,從骨質退化的角度來看,非典型來源外泌體並不是要取代現有治療,而是令我們重新思考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治療的目標,究竟是增加骨量,還是應要恢復骨組織對再生訊號的反應能力?這個問題的提出,也正是外泌體研究從「輔助療法」邁向「老化機制解碼工具」的重要轉折。
何謂「非典型來源外泌體」?
在近年外泌體研究文獻中,「非典型來源外泌體」一詞逐漸出現,卻經常被誤解為來自異物種的外泌體,甚至被簡化為某些具爭議性的替代療法。其實,非典型來源外泌體並非指材料學或物種分類概念,而是一個生理狀態導向的功能性定義。
所謂「非典型」,並非因為它們來自非人類,而是因為它們並非目前臨床或產業最常使用、且已高度制度化的細胞來源,如:成人骨髓間質幹細胞、脂肪幹細胞或體外培養之標準細胞株。非典型來源外泌體通常來自三類生物體狀態:
- 高度再生能力的組織或生物系統
- 特定發育或修復階段的短暫生理狀態
- 與老化顯著分離的年輕或低發炎微環境
這些來源之所以重要,並非因為它們形式特殊,而是因為它們代表一種在演化過程中被反覆使用,但在高等哺乳類成體中卻逐漸被壓抑的再生途徑。外泌體正是這些機制得以被轉移與實驗驗證的關鍵媒介。
文獻指出,非典型來源外泌體並不侷限於跨物種情況,即便在同一物種內,不同年齡、不同組織狀態所分泌的外泌體,其功能差異也足以被視為來源上的斷層,如:來自年輕個體、再生期組織或低慢性發炎狀態的外泌體,往往富含與組織重塑、代謝彈性及幹細胞活性相關的miRNA與調控蛋白;相反地,老化組織所分泌的外泌體, 傾向攜帶促進細胞衰老、抑制分化與加劇發炎的訊號。這種差異並非量的改變,而是外泌體攜帶物質組成與訊號方向性的根本轉換。
跨物種研究則進一步擴充了這一觀點。某些高度再生能力生物,其外泌體所攜帶的訊號組合, 即使在物種演化上相距甚遠,仍能被哺乳類細胞辨識並產生回應。此證據恰好顯示再生相關的外泌體訊號並非某物種特有,而是一種演化上高度保存的生物語言,只是在不同生物體中被啟動或抑制的程度不同。因此,「非典型來源」真正所指並非物種來源上的相異,而是再生狀態是否仍然被啟動。
非典型來源外泌體,究竟多做了什麼?
非典型來源外泌體通常展現出更高的訊號一致性。其攜帶訊號並非隨機包裹,而是高度集中於少數功能分子群,如:促進成骨分化、抑制促發炎免疫反應、維持基質細胞代謝彈性等。這使其在受體細胞中引發的反應更接近「生理再生」, 而非強迫式的藥物刺激。
其次,非典型來源外泌體往往能同時調控多條與老化密切相關的路徑。這些外泌體可在單一介入下,同步影響幹細胞活性、免疫微環境與細胞外基質重塑,這正是老化與骨質退化疾病中最難以處理的多重問題。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這些外泌體所引發的反應,並非啟動全新的訊號途徑,而是重新喚醒受體細胞內原本存在、但在老化過程中被沉默的生理機制。然而,這樣的優勢同時也伴隨顯著限制。非典型來源外泌體在製程上難以標準化, 其來源往往不可長期穩定取得,且若涉及跨物種,則存在免疫反應與生物安全性的根本風險。
因此,在現行法規與臨床框架下,這類外泌體並不被視為可直接應用的治療製劑。事實上,近年核心文獻皆明確指出,非典型來源外泌體的真正價值,並不在於使用它們,而在於解析它們, 目前主流研究形式,是以這些外泌體為範本,解碼其最具功能性的攜帶訊號組合,並嘗試在可控的人類細胞系中,透過工程化方式重現相同的分泌表現型。因此,非典型來源外泌體並不是終點,而是幫助研究者找出良好再生訊號組合的關鍵工具。
非典型來源外泌體的真正應用路徑:從訊號解碼到工程化再生醫學
基於此項意義,傳統與非典型來源的外泌體兩端未來應用趨勢開始出現清楚分工。傳統外泌體,預期將持續朝向臨床製劑化發展,成為具免疫調節或組織保護功能的生物製品,並在短中期內繼續累積臨床證據與適應症實例。非典型來源外泌體,則更可能扮演訊號藍圖與標準樣本的角色,引導研究者辨識哪些訊號組合才是真正具備再生與逆齡潛力的元素。
而未來最具潛力的策略,並非在兩者之間做選擇,而是將兩者結合:以非典型來源外泌體作為功能參考,解析其關鍵再生訊號,再透過工程化方式,讓傳統、可控的人類細胞來源外泌體,輸出相同或近似的生物效應。這樣的融合路徑,既能保留非典型外泌體在生物學上的深度啟發,也能滿足臨床與產業對安全性、可重複性與規模化的現實需求。因此,非典型與傳統外泌體並非競爭關係,而是代表再生醫療發展中「探索」與「落地」的兩個階段。前者負責告訴我們,再生訊號在生物學上路徑該往哪裡去;後者則決定,這些訊號最終能以什麼形式,安全地進入臨床。
總結來說,非典型來源外泌體概念的出現,雖未為臨床醫學帶來立即可用的新療法,卻可能帶來更深遠持久的改變。它迫使再生醫學重新檢視一個長期被忽略的問題:有效治療的關鍵,在於干預的訊號是否正確。在這個意義上,非典型外泌體的最大貢獻,並非作為生物製劑本身,而是作為一面鏡子,反映出人類在老化與退化過程中失去了哪些訊號、又該如何在不違背生理與法規邏輯的前提下,將它們重新拾回。

陳人輔 博士
現任世勛國際生醫股份有限公司創辦人暨科研總監|英國諾丁漢大學生物醫學博士|國立陽明大學口腔生物所碩士|致力於成人及胚胎幹細胞、再生醫學、幹細胞生長因子、美容再生醫學等相關領域進行研究與實際應用,曾於香港擔任亞太幹細胞研發副總及科技新報